4月28号,我坐火车离开北京,回到两年多没回的老家。 

家里的前后院都被茂盛的大棵植物包围,大叶片在阳光下看起来有各种层次的浓郁的绿色,风声入林,会被叶片摩擦的各种声音和鸟叫包围,我小时候曾无数次在这种声音中醒来。再一次这样睁开眼睛,恍如隔世一样。

家里重新装修了二楼的厨房和卫生间,但无论是大家具还是小器物,几乎都没有更换或改变,带着颓败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旧。两位老人整天或无语或争吵,各忙各的。我读书时的旧书桌已经放在储物室里,拉开抽屉,还有许多旧明信片和信件,字帖、磁带里歌词,旧水彩颜料和散落的彩色铅笔……

家里脏兮兮的大肥猫咪已经不认识我了,哪怕我拉紧了纱门,它还是拼命要从门缝中挤出去逃跑,我忘了带妙鲜包回来,于是失去了讨好并再一次结交它的机会。这种自由散养的猫,性格比城市里不出门的猫要刚烈和现实得多,它用小乔一样一只蓝一只黄的眼睛盯着看了我一会,然后迅速从窗洞中跳走。

每天晚上我都去河堤上散一个小时的步,从河堤上远望,能看见几条为政绩而修的宽阔马路,平坦空荡,两排的路灯把轮廓勾出来,没有车灯,间或有散步的行人走过,一切都安宁到不能再安宁。我往落日的方向行走,天色渐渐由蓝变暗,黑暗就像一床大毛毯,沉厚无声地铺落到河堤上。一直往前行走,一直往前行走,可以走到根本无所谓是哪里的地方,也无所谓有多远的距离。

我初中时曾在这条河堤上学自行车,小时候身体非常差,体育也非常差,三好生总是卡在德、智、体的最后一项上,以致老妈不得不去体育老师家拜访,以便送我一个体育及格,好满足一个小学生的自尊。在夜色下骑自行车,不容易觉得害怕,道路因为反光而变成月白色,轻飘飘的,摔倒也不会觉得太疼。摔了很多回终于学会了,可以骑车去很远的地方上高中。总是下雨的时候,嫌穿雨衣太难看,就和别人一样单手撑伞骑车,差点撞上电线杆。 

这次回家,没和老家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和想看的地方。静悄悄地来去,没有人接送。这个小城市和我的关系越来越稀薄,我并不出生于此,也没有什么可牵扯的回忆或故人,无论在上海、望江和北京,我都算是外地人。在望江的最后一天,终于还是出去逛了逛。

马路拓宽,新建开发区,桥头立着招商引资的大广告,青石路无踪可觅,以前可行船的河成了死水。

只有当我穿过一个老市场的时候,找到了那种记忆里的微妙衔接之处。声音。气味。温度。面孔。小店铺。一一对应、

那些小铺子都还是在卖我小时候就在卖的那些东西,很多很陈旧的东西,大概只有用惯了的老人们还在用,比如针顶,专门做针线活的剪刀,胭脂,鹅蛋粉,小孩的肚兜和棉裤、盘头的发网。我买了一盒针,看店铺的老人仔细地找给我分币。

还有一家嫁妆店,门口摆着几双全红的绣花嫁鞋。隔壁是一家做旗袍的店铺,满墙挂着花色陈旧的布料,只有红白喜事这样的场合,才能用得上的花色。

青林寺门口两旁的路边摆着水果摊子,筐里堆着枇杷。从门里望去,廊下坐着聊天的居士,黑布包头,雨檐下面放着接水的瓦缸。

这样的场景所具有的别致韵味,是外人难以察觉的,生活其中的人也已觉得稀松平常甚至破朽不堪。也许只有我这样的很久没回来的人,看见了会瞬间心动。甚至连闻到从小糕饼店里,传来的桃酥和麻花的香味,也会突然觉得温暖起来。而这样的小糕饼店如果是在北京的路边,我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

当走出这个老市场,小城镇半新不旧的浮华气息又重新铺面而来,像雨天将落不落时一样,令人闷湿难受。

这个小城镇唯一令我流连的地方,竟然只是几个以老人家维持的店铺,在夹缝中,静待着昏黄的时光流淌过去。

No related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