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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年夏天,我在通县宋庄停留过半个暑假,就是被称为画家村的那个宋庄。前两天农民收回小产权房,艺术家们败诉重新把这个地方掀上舆论前台。现在说起北京艺术家们聚集的地方,都是798工厂,但那都是已经成功了的人们,还有大批穷困潦倒的画家们“落草”在这个从国贸要往东坐一个多小时车才能到达的村庄里。
宋庄好像是分三个连着的小庄子,小堡、大兴、辛店。小堡村的画家算是这三个里面最有钱,人数也最多。基本住的是楼房,一月3~400的样子,有一条长长的步行街,两旁都是小酒馆,夏天都在外面搭上桌子,傍晚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一长遛光着膀子喝酒嘬毛豆吹牛打牌的人。辛店我没有去过,据说聚集的是比大兴更穷的画家们,要上菜市场捡肉皮回家吃的。
我住的地方是大兴,一个小院子,大概一百多平米,三间青砖瓦房,一件偏房做厨房,里面还有大灶。屋里都是水泥地,院子里大部分是泥地,中间用砖头铺路。只有一个水龙头,地下水的味道。院子里还有一个非常非常传统的厕所。猜猜房租是多少,120/月。

房东住在对门,连院子一起租给我们的还有一条大黑狗。在宋庄住,不养狗可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院墙不高,木门又破破烂烂的。大黑狗看起来应该种不错,但是一脸傻相。黑长条,毛色发亮,军刀尾,一米多长。整天拴着。每天房东来给他喂棒子面,一个整天拴着吃棒子面的狗能不傻么。有一天我带回来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准备在院子里养着玩。第二天白天进城了,回来发现房东正在喂狗,房东说:“可不能给它喂活物阿。”我说:“喂什么活物了?”房东一指,它正目不转睛盯着爪子旁边一只死小鸡,另一只已经不见了。

还捡了一只四蹄踩雪的小黑猫,有史以来我见过最彪悍的猫。每天早上6点爬到床上,抱着你脚丫子狂咬。是真咬阿。打了多少次都没用。喜欢逮苍蝇,还逮了两只粉小粉小的老鼠,玩了好几天。这只小猫,十分喜欢招惹拴着的大狗,闪电般窜过去,在狗鼻子上猛抓一把,然后又闪电般窜回来。

那真是一个清净而随性的夏天,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整理了院子里的杂草,种上了从房东家弄来的油麦菜、韭菜和小葱。我从来没有过过这种头顶星空,脚踩泥土的生活,兴奋得不得了。买来竹帘挂在门上,绾起头发,整天穿着白色的长睡裙,在院子里搁上两把藤椅,准备体会下隐居乡村的生活。还张罗着种葫芦,搭葡萄架。葡萄架工程因为工作量过大而付与流产。但是葫芦藤,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春天租下的院子,播的种子)已经攀上了墙头,并且结出了青嫩的小葫芦。很遗憾我没有等到它长大,秋天回去拍纪录片作业的时候,再次探访,发现葫芦藤已经被铲去,院子里被新主人种上了他们卷在烟叶里抽的薄荷草和几株大麻。

大部分画家会把三件正房打通,作为大画室。他们很多画作非常大,宽达7米。我在那里学会绷画布,第一次尝试架上油画。当然画的都是抽象画。。。。。。清凉夜晚对着蝉鸣蛙叫的院子,在画布上煞有其事得抹啊抹啊。住隔壁的画家朋友来看了一眼,“别糟蹋颜料了。”
后来想练字,拎了一坛子上好的古越龙山去拜访一位画国画的朋友,他喝得十分高兴,拿出得意之作,两幅巨大的凶煞的门神。。。当然他主要是画大写意山水的。闲暇的时候冶几方印。问,想练什么书啊。我说喜欢隶书。他喝得醉醺醺:“好,隶书上手快”。然后拿出来一摞曹全碑,张迁碑,问我喜欢哪个。我还没挑,又掏出来厚厚一本邓石如的帖集,说:“先临墨迹,再临碑拓。”
临走的时候,这位老师送了我一摞宣纸,两只中毫,还有一块垫纸的大毡子。很惭愧,那摞宣纸我现在还没用光。
然后每天清晨就把饭桌架到院子里练字,悬腕写巴掌大的字,波磔转折上有不会的就拿去问老师。早上空气清凉,鸟雀晨啼,真的觉得胸襟开阔,下笔能捕捉到气韵一般。练两个钟头,正好肚餓,就走到集市上吃油条和豆腐花,顺便买菜回家。
我们和村里的画家们交往并不深,只有几个相熟。有一个做菜好吃的老D,最喜欢的题材是砖墙,画室里四壁都挂着巨大的蓝红高对比度色的墙。老D的儿子是做MIDI音乐的,父子俩为人十分好,院子拾掇得十分漂亮,后来他们在通县BOBO自由城买了一套在一层也有小小院子的房子,需要还很多很多年的贷。院子里依然种着他们喜欢的花草,老D坐在当做画室的大客厅,阳光透过大玻璃门照射进去,看起来十分享受。但我们却不忍心留下了吃晚饭,因为老D说他们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肉了。
HZ夫妻两个都是画家,HZ喜欢的题材是拔光了毛的鸡,他老婆画的是抽象画,有一副只用一根筷子粗的线盘走交错布满整个画布的作品在展览上大受青睐,名气便比HZ大。他们家有前院还有后院,后院有秋千架,还有一个巨大的洗澡用的木桶。真是舒服呀。而且他们家还装有暖气,通了电话。这在大兴庄简直是奢侈的生活。有一次HZ的老婆问我报考艺术类院校的事,他们在为在外地读高二的儿子发愁。
大兴庄有过一个有名的饭店,叫三元里,每个人花三元钱就能吃饱吃好,二锅头免费。冬天屋里烧着小炉子,画家们咳着瓜子喝着酒聊天,打牌,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下午。墙上挂着画家们的代表作,贴着画家们的联系方式,画商们也会经常来凑凑热闹。有时会遇到一掷千金的,丢下500块钱,就可以请全庄的画家好好撮一顿。
后来饭店的老板老三,自己也搞起了装置艺术。大堂里没有了红火的小炉子,酒坛里没有了白酒。饭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冷清,老三开始向画家们借钱,当然他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也没赚过钱。后来听说05年,老三自杀了。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画家村的有些画家们,他们表现出与学院派势不两立的姿态,激愤,宁愿整天去菜市场每家摊位赊账赊个遍,或者打牌出老千赢钱,也不愿画一张“行活”(商业作品,比如给饭店宾馆画幅壁画之类的)来养活自己。或者有些人每天围着画商、策展人打主意,钻意识形态的空子,外国人喜欢什么画什么,展览流行什么画什么。所以经常能看见许多跟风的譬如涂着红脸蛋的农民画风格的人物,变形的张嘴呵呵直乐的毛主席。。。。一阵子流行气球,大家画里都有气球,流行风筝,都有风筝。而妓女、吸毒这些边缘人物和情景更是永恒不变的题材。有时候你会不明白,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一种理想,还是一种捷径。
00~02年左右,圆明园画家村刚刚集体迁徙往北京东边的时候,宋庄这个地名,听起来更想一个世外桃源。离大城市不到2个小时的车程,但保留着接近泥土气息的村庄风貌。安宁,简陋,恣意,时间缓慢,甚至是无法无天的。但04年的时候,画家们说得越来越多的话是,“宋庄已经不像以前的宋庄了。”有钱的画家们买下地皮,盖起了别墅,在城里也买了一套房。没钱的画家们,依然靠在酒店里点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消磨掉整晚的时光,而全然不见柜台上气鼓鼓打着哈欠的伙计们。
北京城摊大饼一样修着六环七环,很快就把宋庄圈在里面,城市蚕食着村庄,宋庄的房价一样月月攀升。真正穷困的画家们交不起房租,很快被赶出租住的小院,继续漂流在北京城的某个角落或者干脆回了老家。各种展览多了起来,画家们学会了利用互联网,渠道和媒介多起来,部分成功者也离开了宋庄。剩下的那些不够有钱也不够潦倒的人们,仍然在简陋的小酒馆里高谈阔论,在画室里堆满卖不出去的画作。也许只有当他们在深秋的院子里用冰凉的地下水冲洗身体;或者当风从没有糊好的窗缝里呜呜往屋里钻,拼命摇动小炭炉里的火苗时,他们才会怀念起远在他乡的父母或妻儿,他们或许煮好了饭烧暖了屋子在等着他,或许 已经忘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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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人。